祖国人盯着窗外,夕阳把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艾什莉在哪儿。”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深海赶紧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他拨了三次才打通,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喊了几句,然后挂断,抬头赔笑。
“她…她在楼下,马上就上来。”
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艾什莉推门而入,棕发盘在脑后,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上是那种被训练过无数次的职业微笑。
“先生。我已经看过数据了。”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在裂开的平板和陶瓷碎片上停留了片刻。
“我需要一场胜利,一种世俗上的成功。”
祖国人没有转身,“祖国人绝对不能比超人差。”
“说说你的看法。”
艾什莉把电脑放在桌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几下,调出几张图表。
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现在超人的热度超过您,主要是因为您在外界营造出的强势完美的形象因为飞机事件被打破了。”
祖国人微微侧过头,示意她继续说。
“完美的人设虽然好用,但它太高高在上了,远得普通人根本够不着。
艾什莉的声音很稳,她侃侃而谈道:“一旦出现污点,这种落差会被无限放大。您之前表演的是神,而神是不能犯错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祖国人的背影。
那道身影此刻僵硬得像座雕塑。
“但这次飞机事故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祖国人终于转过身来,猩红的光在瞳孔里若隐若现。
“先生。”
艾什莉迎上他的视线,冷静开口:”或许您可以趁这次机会改变一下之前的营销计划。”
“英雄也是人,普通人也可以成为英雄。”
她斟酌着用词,每个字都吐得小心翼翼,“这个主题怎么样?”
空气一时陷入了凝固。
祖国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深海的后颈汗毛倒竖,他太熟悉这种笑了。
这意味着祖国人已经生气了。
“你是说……”
祖国人一字一顿,“让我去向那群凡人低头?”
“让我去扮演一个会犯错、会害怕、会……”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会逃跑的软弱普通人?”
“不是逃跑,先生,是战略性转进……”
“对我来说都一样。”
祖国人突然暴喝,右手一挥,艾什莉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腾空飞起,撞在天花板上又重重砸落,零件散了一地。
深海直接抱头蹲了下去。
艾什莉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不能伪装。”
祖国人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我可以对着镜头表演,可以拥抱癌症患者,可以救助需要帮助者。”
“我和那群凡人玩过家家的次数还少吗?”
“但他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而且,我不能朝那个红披风的混蛋低头。你明白吗?我不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深海牙齿打颤的声音。
祖国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完美的平静。
他转身走回落地窗边,纽约的灯火在他脚下次第亮起,像一片臣服于他的星海。
“以沃特公司的名义发函,我与超人需要一场战斗来终结。”
艾什莉抬起头:“先生?“
“公开。全球直播。”
祖国人没有回头,“时间、地点由超人来定。让那群记者去传话,就说祖国人给超人一个机会,证明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守护者。”
深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可、可是先生,如果输了……”
“我不会输。”
祖国人转过身,眼底的红光终于不再掩饰。
他看着深海,看着艾什莉,看着这个房间里每一个呼吸着的活物,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还敢质疑。
“我花了三十年成为‘祖国人’。”
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重得像在宣誓。
“我是沃特的招牌,是星条旗的化身,是最强的超级英雄。超人一个穿着紧身衣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冒牌货,凭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落地窗上,钢化玻璃纹丝不动,但整面墙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凭什么让我让位?“
艾什莉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还算完好的平板电脑,手指在裂开的屏幕上快速划动。
“我需要二十四小时准备公关方案。直播渠道、赞助商对接、场地安保……”
祖国人打断她,“我要全世界都看着。每一个镜头,每一块屏幕,每一双眼睛。“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座城市,又像是在拥抱‘祖国人’这个他亲手缔造了三十年的神话。
“我要让他们记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当太阳在第二天升起,我依旧是世界第一的超级英雄。”
深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艾什莉一个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
“我立刻去安排。”
艾什莉合上平板,转身朝门口走去。
“先生,您需要我为您准备战前声明的草稿吗?”
“不用。”
祖国人望着窗外,嘴角挂着那个锋利的笑,“我自己来说。”
门在艾什莉身后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深海还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
他看着祖国人的背影,那道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你还有事?”祖国人头也不回。
“没、没有!”
深海几乎是弹起来的,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我、我去帮您盯着艾什莉!“
门被摔上,会议室终于只剩下一个人。
祖国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慢慢攥紧拳头,感受着血管里那股熟悉的、滚烫的力量在奔涌。
他想起那天飞机外的光晕,想起那个红蓝色的身影托举着整架波音时轻松得像托着一片羽毛的样子。
恐惧像一根刺,埋在他胸口最深处。
但他必须把它拔出来。
“世界第一……”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祖国人。”
窗外的灯火更亮了,纽约的夜晚正在降临。
祖国人闭上眼睛,嘴角保持着那个锋利的弧度。
明天,或者后天,全世界都会重新学会一件事。
当他们仰望天空时,应该害怕谁,又该崇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