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烧透了半边天幕。
澄真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山巅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正俯瞰着下方屠杀的人。
是罗前辈?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将那张她曾经觉得温和沉稳的面容映得有些陌生。
澄真记得初见时他说话的语气,记得他指点左若童突破时从容的样子,记得他眼神里那种平静的善意。
可眼前这人,却在下令屠戮。
数百条人命在烈火与雷电中消散,其中有不少人已经放弃了抵抗,可他却只是站在高处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一路的血腥,终究还是遮蔽了他的双眼吗?”
澄真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杜佛嵩从她的神色里读出了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认识这位前辈?”
澄真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唐同壁这时也回过神来。
她望着山下那一片被犁过似的战场,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澄妹子,你早说这位前辈实力如此强大呀,还省得我们跑上一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能看到鬼子们这样的下场,也值了。”
杜佛嵩没接话,只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唐同壁便没再多说,三人重又安静下来,一齐望着那片火焰与硝烟交织的战场。
山腰处的喊杀声正在逐渐稀落。
五魔将忠实地执行着罗克的命令。
他们从山腰杀到山脚,又从山脚杀回山腰,来回反复,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入无人之境。
效率极高,毫无停顿。
士兵们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茬,一片一片地倒伏下去。
乱军之中有人跪下来,扔了枪高举双手,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但五魔将没有停手。
他们的动作依旧生硬,眼中没有喜怒,没有怜悯,只有执行。
火光映照着罗克的面容。
而这时,他也注意到了战场边缘那三道身影。
澄真,还有两个腰挂唐门标识牌的生面孔。
罗克目光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动了。
他自山巅一跃而下,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狂风簇拥在他周围,将他衣衫鼓荡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一般飘然而落。
那姿态既不像坠落,也不像飞掠,倒像是天地之间的气流自愿为他让出了一条路来,托着他缓缓降下。
飘飘然如冯虚御风。
杜佛嵩的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嘞个天呐。”
他转头对着唐同壁,压低声音道,“老婆,我们这回遇见真仙人了。”
唐同壁没第一时间答话。
她仰头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眼神里也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撼,过了几息才喃喃接道。
“是啊,这个时代除了老天师和不染仙人,居然又出现了一位有望飞升的高人。”
杜佛嵩咂了咂嘴:“不,说不定这位前辈已经成仙了。”
“你少说两句。”
唐同壁扯了他一把,可她自己也没把目光从罗克身上挪开。
澄真没有在意身旁两人的对话。
她从罗克落地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离开过他。
那双眼睛直直盯着罗克的脸,试图从那张从容依旧的面容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个破绽,一个迟疑,一个证明这一切并非他本意的信号。
可罗克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和那天在三一门做客时别无二致。
澄真攥紧了拳头,她回想起了师傅左若童曾说过的话:“三一门只是罗克旅途中的过客。”
她犹豫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罗前辈,你还是你吗?”
罗克方才落地,正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衫。
听见这话,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来看向澄真,神色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一直是我。”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以三一门人执拗的脾性,恐怕又要引起一场误会。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将一切说清楚。
澄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追问:“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抬手指向罗克身后那五道正在收拢阵型的身影。
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五魔将本就狰狞的面孔照得愈发恐怖。
“还有这……”
她的声音里终于还是露出了几丝伤感,“这些都是前辈你做的吗?”
从罗克帮助左若童突破逆生四重那一刻起,澄真对他便一直怀着一层近乎憧憬的敬意。
就像她看左若童那样,觉得他是一位可敬的高人,一个值得信赖的前辈。
可现在,这位她曾经敬仰的前辈,却当着她的面做出了如此离经叛道的事。
玩弄尸体,人体实验,甚至是屠戮已经失去反抗力的人。
即便那些人是敌人,这也过于骇人了。
澄真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是我做的。”
罗克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那边的唐门夫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澄真脸上的悲伤几乎藏不住了。
罗克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时代所塑造的观念差异。
在久居三一门的澄真眼里,一些底线是不能突破的。
那种高道德的约束刻在她的骨子里,让她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切。
但罗克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战火连绵、人心叵测的地方。
他还知道鬼子们将来会犯下的那些恶行,那些远比这些更骇人听闻的恶行。
罗克比谁都清楚。
想要当好人,想要一直赢下去,就得比坏人更坏,更奸诈,更不择手段。
这是理念的冲突。
没有谁对谁错。
沉默了几息,澄真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似的。
“值得吗?这一切。”
罗克看着她。
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再停留。
转身,衣袂翻飞,自三人身侧飘然而去。
风在他脚下聚拢,将他托起,朝山外的方向掠去。
那道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像一只归巢的鹰隼,渐渐融进被火光映红的云层里。
澄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杜佛嵩和唐同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从战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罗克没有回头。
此行的目标都已达成,接下来他要去给这趟异世之旅画上一个句号。
以一己之力,打爆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