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段时间的验证,左若童越发觉得自己的那个猜想是真的。
谪仙降世,甲子荡魔……
三一门,只是别人路上的一道风景罢了。
罗克有自己的目标,而三一门众人,也不过是这条路上偶然同行的旅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左若童反倒松快下来。
但这毕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左若童转过头,看向澄真,思来想去,换了一种说法。
“正因如此,此时正是修行时。”
“罗道友那样的人物,虽然有不少细嗅蔷薇的温柔之举,但他求道之心坚如顽石,有了目标就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乱了心境的。”
“你以为他是在杀人,是手里沾了血,可你若站在他的位置上看过去,那一桩桩一件件,不过是在一条既定的路上必须要拔除荆棘罢了。”
“荆棘扎手,可他要往前走,便非拔不可。”
澄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左若童抬手止住了。
“道家讲无为,亦有真武降世,甲子荡魔。佛门重慈悲,亦有金刚怒目,降伏四魔。”
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了些,像是在说给澄真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这正是罗道友精进修行的时候啊。出世是修行,入世亦是修行,若把修行窄窄地圈在打坐吐纳里头,反倒把祖师传下来的道理看小了。”
这几句话说得简单,却像一只巧手,轻轻拨开了澄真心头那层迷雾。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出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经历。
带着弟子们接引百姓,清点人数,分发粮食,安排住处,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歇下,可天亮起来又觉得踏实。
那些日日夜夜,她从没有把它和“修行”两个字连在一起想过。
可如今经师父这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是在修行的。
修性功,也修心性。
所谓知行合一,必有回响。
澄真忽然觉得心口一股热意涌上来,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修为也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涌动,面上重新浮起笑容来。
澄真侧过头看向左若童,语气里添了几分欣喜。
“师父,门下弟子在安顿百姓的过程中,有不少人见世道艰难,生出了入世之心。他们都想问问您的意见,咱们三一门往后该怎么安排。”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其实不只是弟子们,就连我……也觉得这个时候窝在山里打坐,于心不安。除魔荡寇,保境安民,这样才不堕祖师传下来的法门和三一门的教诲。”
左若童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面朝正殿中央那尊泥塑的祖师像,沉默了约莫两三次呼吸的工夫,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
“放任这些弟子下山吧。”
片刻之后,他又继续道:“不过要让他们先去找似冲师弟,经过考验之后,再放人下山。”
三一门弟子中,有不少是从小就上山修行的。
这些人虽然修为手段不俗,但闯荡江湖的经验很稚嫩。
三言两语就容易被人套了话去,更不必说那些藏在暗处的陷阱和圈套。
作为门长,他不能不为这些人再上一堂课。
一堂名为险恶人心的课。
澄真闻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正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得厉害。
左若童独自一人站在那尊祖师像前,日光从高窗投下来,把殿里的尘埃照成一缕一缕飘动的细线,浮在他身侧。
他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来,扫了一圈殿内。
这些日子为了安顿百姓,弟子们都在外头跑进跑出,正殿里难得像这样空空荡荡,连说话都带回音。
左若童忽然觉得有些萧索。
人声鼎沸的三一门,或许用不了太久,就要人去门空了。
那些在院里练拳的、在廊下扫地的、在后山砍柴的、在灶房帮厨的,一个个都会收拾行囊下山去。
可他并没有收回成命的打算。
他是三一门人,可他同时也是华夏人。
天下兴亡,无人能置身事外,何况他是左若童。
相信就算是祖师复生,也会同意自己的命令的。
三一门传下来的从来不是闭门自守的道理,而是济世度人的法门。
在这种复杂的心境里,他又想起了罗克那张脸上常挂着的笑,从容,笃定,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了然。
他也想起了那个主动联系自己的新组织。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目标,都在自己的路上努力前行。
那我呢?
左若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多年以来握着的是一门之长的权柄,管着弟子的衣食住行。
自从那桩压在心头多年的执念消散后,没了这层束缚,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或许,他不该被三一门门长的身份束缚住。
这一次,他想以左若童这个身份重新来过。
而另一边。
罗克的行动越铺越开。
原本他还是挑着偏僻的据点下手,后来渐渐摸清了恶鬼一方的布防规律,加上人材的需求也越来越大,罗克开始往更核心的位置靠过去。
普通的人材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那些管着地盘的恶鬼高层。
这些人身边通常有来自瀛洲的异人保护。
这些异人,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材。
有一定的修为底子,身体承载真炁的上限更高,异化后的反应也更值得记录。
而恶鬼一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自家的据点被拔除的势头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就连原先派出去围剿“鬼灭之刃”的队伍也折了大半。
如今更是连坐镇一方的头目都开始被人盯上。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抗势力了,必须出重拳。
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被提前了。
比壑山忍众,一伙由瀛洲异人流派组成的忍者组织,在这种情况下被连夜召到了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