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罗克心中却并非全无成算。
若以肉眼观人身,皮肉筋骨、脏腑经络,层层叠叠,互为联系,其中奥妙无穷,宛如一座幽深难测的黑箱系统。
左若童便是如此,每一次行功化炁为体,都像是在暗夜里摸索前行,不知哪一步会踏空,哪一处会触壁。
然而罗克天生就立于另一重更高的天地之上,看过去的角度自然不相同。
“这个时代,西方那套剖尸析骨、绘图标注的学问尚未传入。”
罗克神色感慨。
医家论经络,异人言真炁,俱是着眼于活人身上那股流转不休的炁机。
对于具体的人身结构反而不甚了解。
可他前世所居的那个世界,互联网早已将成千上万不同门类的知识拆解揉碎,送入千家万户。
他虽不曾专攻医理,可那些关于人体构成的基本常识,早已随着日常的阅读与浏览,沉入了记忆的深处。
共享提升过后,他神思敏慧,那些封存多年的记忆碎片便一枚一枚地浮出水面,清晰得如同昨日才看过的内容。
不同世界的积累,化作了他前进的根基。
万事俱备,唯一的变化是要转化为火影世界的特殊体质。
这一点,罗克也有自己作依照。
“更何况,我还有作弊的手段。”
他的万花筒瞳术一一水中月。
从有形有质的血肉之躯,化作无形无质的先天一炁,这一步横跨了实与虚的界限。
而水中月,最擅长的就是扰动虚实之间的分别。
以往他要用此术修改现实,还需顶着物质世界的规则层层递进,如同在坚冰之上凿孔,费力且有限。
可如今左若童整个人都已化入了先天一炁的状态,那层冰面便自行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泓静水。
水中映月,月影随波。
罗克若要拨动些什么,阻力便小了许多。
石室之中,转化还在继续。
寻常运转功法,以肉身承载炁机,脏腑供能,经络输导,一切变化都有根基可以依靠。
可此刻左若童既已化作无形无质的先天一炁。
那便再没有心脏为他鼓动气血,再没有丹田为他贮存真炁,全凭一股深厚的静功领着性命修为硬撑,将那团先天一炁维持不散。
刚开始还稳定。
那团光晕浑圆饱满,内里光纹流转,隐隐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缓缓凝成。
先是骨骼的雏形,一根一根地在光中浮现出来,晶莹剔透,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紧接着是筋膜的纹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骨节之上,细密而有序。
可越到深处,便越艰难。
先天一炁固然精纯无比,却终究是无根之水。
没有了肉身脏腑作为依凭,那些细微之处的推演便失了参照。
左若童的精神开始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那团光晕的边缘也泛起了一圈模糊的毛边。
他的灵台之中,清明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首先是念头变得更重了,每一转都要花比先前更多的力气。
再是感知变得更钝了,那原本历历在目的骨节纹理,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光雾。
他仿佛又回到了沉在水底的感觉,周遭的天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只剩自己胸口那点微弱的暖意还在亮着。
肉体重构进程还未过半,他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
以炁化形,终究是逆天之举。
再这样下去,未等筋络完全生出,这团先天一炁便要自行溃散。
“是时候了。”
罗克的双眼一直牢牢锁在那团光芒之上,此刻见微知著,心知再不能等。
他右手忽地探出,五指张开,掌心遥遥对准了那团先天一炁。
“水中月。”
随着念头落下,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自他眼睛弥漫而出,轻柔地覆上了那团光芒。
左若童的状态忽然之间被定住了,像是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将底下那些即将溃散的波纹全数凝在了原处。
与此同时,罗克体内的炁循着那条精神连接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查克拉的本质,是连接人与人的力量。
在世界适应规则下,这种联系的特性依旧保留。
所以罗克体内的炁极度中正平和。
“这就给了我更多的操作空间。”
罗克控制着自己体内的炁,缓慢传入左若童化作的先天一炁之中。
宛若活水注入枯井,那原本滞涩不前的重构之势骤然续上。
罗克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新生的骨骼与筋膜之上,开始有细细的脉络抽发出来。
它们纤细如发丝,柔嫩如春芽,却坚韧异常,一束一束地编织在一起,将那些刚刚凝固的骨肉重新连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他看着那团光芒之中逐渐成形的人影,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最凶险的那一关,终究是迈过去了。”
接下来不过是水磨工夫,一日不成便两日,两日不成便三日,总有彻底功成的时候。
而比起这个,更让罗克感到开心的,是这一整套法门已经被印证了可行性。
成了。
这套法门,真的成了。
左若童能走通的路,他罗克自然也走得通。
那一条他研究了许久的前路,此刻终于落到了脚底下,不再是悬在天边的海市蜃楼。
罗克没有撤去那道精神连接。
他感知着左若童体内每一条新生的经脉,每一处刚刚凝成的穴窍,细致入微的观察让他心中渐渐有了底。
“这些经验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密室之中安静得只剩罗克略显兴奋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修行无岁月。
青石台面上那封信的灰烬早已凉透,细碎的黑末被气流扰动,散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左若童的身体逐渐有了实感。
先是指尖,十根手指的轮廓完完整整地显现出来,指甲盖上的光泽温润如玉。
再是双臂,肩头,胸膛,每一寸肌肤都重新覆上了那层熟悉的质感。
他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胸膛起伏虽浅,却比方才那团悬浮的光芒多了一股活人该有的温度。
罗克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手上的炁输送得平稳而均匀。
他察觉到左若童灵台之中那片蒙昧正在散去,如晨雾遇大日,骤然消退。
那些原本迟钝沉重的念头渐渐变得轻快起来,感知也在一寸一寸地恢复清明。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左若童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罗克知道,那是意识正在重新归位的征兆。
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炁,将那道精神连接也一并撤去,只在最后留了一缕极细微的感知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那团洁白光芒终于彻底敛入了躯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