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四面皆是粗粝的山石。
罗克与左若童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平整的青石台面。
石台冰凉,触手生寒,四下里安静到了极处。
罗克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左若童需要时间。
方才在石室入口处与澄真、似冲别过,那两张脸上的紧张神情犹在眼前。
一个眼眶泛红,一个掌心带汗,虽说都依着门长令,垂首领了命,可那分忧虑和牵挂是骗不了人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左若童纵然道心坚凝,见了弟子与师弟如此情状,心里头也难免会起些波澜。
他需要时间平复心绪。
左若童合上双目,脊背挺直,两手自然而然地搁在膝上。
他的呼吸由浅入深,再由深归匀,一息一息地往下平复。
密室里没有风,可他周身三尺之内的气流却隐隐起了旋动。
那是他正在将浮动的心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重新归入那种澄明如水的境地。
罗克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工夫,左若童吁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里头已不见半分杂念。
然后左若童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
那信未曾封口,折得整整齐齐,纸质厚实,边角被体温熨得微微发软。
他将信搁在青石台面上,推到罗克面前。
罗克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抬起眼来,眉间微微一动,望向对面。
左若童的声气很轻,却字字分明:“此番突破,皆因我求道之心而起。”
“我已在信中明言,倘若功败垂成,也是我修行不够,怪不得道友。假若有门人弟子因此怨上道友,即刻逐出门墙。”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诚恳,目光定定地落在罗克脸上,没有半分闪烁。
罗克听罢,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
信封口沿处留着左若童指腹压过的痕迹,纸张折痕明显,想来是落笔之后反复折展过,斟酌了不止一遍。
罗克忽然笑了。
这就是左若童,这就是大盈仙人。
假玄门出了位真仙人。
他没有答话,右手倏地探出。
指尖捏住信纸一角,手腕轻翻,一股精纯的炁自掌心涌出,霎时化作了灼灼的热意。
那封信在他指间腾地燃起,火苗跃动,又极快地黯淡下去。
灰烬散落,细碎的黑灰落在青石台面上。
左若童一怔,眉头微微抬起。
罗克收回手,朗声笑道:“道友未免也太小觑我了。”
他声音清朗,在密闭的石室中荡开回响:“我愿意帮助道友,是因为你那颗澄明清澈的求道之心。既然我信得过你,自然也信得过你做教导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望向左若童:“君以诚心待我,我以诚心报之。况且……”
罗克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怀豪情:“你我二人合力,焉有失败之理?”
左若童怔怔地看着那团灰烬散尽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顿首,声音更加真诚:“道友,是我孟浪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密室里原本凝成实质般沉重的气氛,忽然间松快了不少。
像是绷紧的弓弦被有意无意地拨动了一下,余劲还在,那股子紧绷到底的劲儿却悄悄卸去了几分。
左若童不再言语,开始直接突破三重。
此番不成功便成仁,皆为求道而已。
他闭上双目,两手结印置于腹前,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节奏运转起来。
与寻常调息截然不同。
一开始只是他丹田之间有一团光亮隐隐透出,淡白莹润,像月光被揉碎了藏在皮肉底下。
紧接着那光晕便迅速蔓延开来,顺着经络流遍四肢百骸,将整个人从内里一层一层地映亮。
罗克目不转睛地盯着。
左若童端坐于石台之上,周身被那层莹白的光晕笼罩。
那光芒并非外放,而是自他体内深处透出来的,将整个人映得近乎半透明。
皮肤、血肉、骨骼,都在那光中渐渐褪去了实物的质地,仿佛一具由温润玉石雕琢而成的躯壳。
炁在他体内逆流而上。
寻常人运炁,顺经络而行,如江河入海。
可他此刻经脉中的炁却是倒灌的,自四肢百骸深处往中宫汇聚。
一路逆行,所过之处皮肉、筋骨、脏腑被层层解构,层层返璞。
那是一种近乎根本性的转变,把后天生就的形骸一点点化去,向着那混沌初开时的先天一炁不断逼近。
他的身姿依旧笔直,神色平静如常,脸上除了坚定不见半分其他。
体态华茂如春风青松,形影翩然若惊鸿飞雁。
一身炁息是如此的完美无缺。
“这就是逆生三重!”
罗克的眼中爆发出异彩。
详细的行功变化他在秘籍上读过许多遍,文字描述看过之后也反复推演了无数次。
可纸上的字句终究只是字句,跟亲眼目睹终究是不一样的。
随即他双目微凝,一股磅礴无比的精神力自眉心透出。
那股经由阴遁转化过来的力量,厚重无比,仿佛一整片夜空向着一个点缓缓倾塌下去。
精神力探入左若童的灵台。
那一瞬间,左若童觉得自己的精神一阵恍惚。
像是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猛然跃出水面,眼前天光大亮,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清澈透明。
那种清澈不同于肉眼所见,也不同于六识所感,而是彻彻底底的,毫无遮蔽的敞亮。
他内视己身。
骨肉筋膜,经脉穴窍,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他看得见自己体内那道逆流而上的炁正在何处流淌,在何处凝滞,又在何处已经化成了先天一炁的雏形。
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清清楚楚,再没有半分含糊。
“稳住心神,继续维持逆生三重,直至全身都化为先天一炁。”
在这种精神连接的状态下,罗克的声音恍若洪钟大吕,自天边落下,又像是从自己心底深处自然响起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让左若童心中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
他依言再运玄功。
这一次比先前更彻底。
那些尚未化开的骨节、筋膜、经络,在一炁接着一炁的冲击之下接连松动。
然后像春冰遇暖,一层一层地融化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在渐渐变得模糊,原本有形有质的肉体轮廓,正在那莹白的光芒里变得越来越淡。
每一寸皮肉都在散去,每一根骨骼都在消融。
那种消散并非痛苦,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像是背负了许久的沉重枷锁终于被一件一件卸下。
到了最后,就连他的面孔也淡去了。
石台之上,那件白色的长衫空空地铺展开来,内处的人形已经完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纯粹无比的先天一炁,莹润光润,凝而不散,悬在密室的正中央,静静地放着光明。
见此,罗克非但没轻松,反而更加凝重起来。
接下来就是再造身躯了。
但这一次,他们就没有先人的经验做参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