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与左若童皆是行事果决之人。
心中既已定下章程,便不打算再多耽搁时间。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头。
突破的时间在两人的商量下定在了三日之后。
罗克需要时间把自身状态调至最圆融的地步。
这几日闭门推演功法,他的精神耗费极大。
加之对自身血脉的研究也需要动手实验。
他的状态并不好。
若是以这副疲态的状态去给人指导直接突破逆生四重,未免太过托大。
况且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
功法改易之间牵涉的乃是人身根基,纸上推演得再周全,落到实处也免不了生出种种意料之外的变数。
他须得养足精神,把自身的状态打磨得更加细密敏锐,才好应对临场生出的种种变故。
左若童那边,也需要腾出空来安排一些紧要的事务。
他出了罗克的院子,一路行至三一门正殿,沉吟片刻,命人将澄真和似冲两人唤到跟前。
澄真来得最快,他脚步匆匆地跨过门槛,见了左若童的面便躬身行礼。
过了不久,似冲也到了,他是左若童的师弟,年纪比左若童轻一些,性子却更急躁。
他一进门先看了眼左若童的神色,立刻便觉出几分异样来。
左若童没有兜圈子。
他端坐案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片刻,随即将自己决意冲击逆生四重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罗克带来那道可能的路径,到这几日两人闭门推演出的具体步骤,再到此行的凶险与机缘……
话音未落,澄真便先变了脸色。
她往前急跨一步,声音压不住地发紧:“师父,此事万万不可。”
“三一门上下数百弟子,皆赖师父一人主持大局。您若出了什么闪失,让弟子们如何自处?”
似冲紧随其后,语气比澄真更直白几分:“师兄,你是门长,三一门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
“逆生三重练到尽处是什么光景,秘籍上都没有详细的记载。更何况其上的境界,历代祖师都没趟过去的路,你怎能孤身往那险处闯?”
“再说那个叫罗克的年轻人,来路不明,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万一……”
左若童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面上没有动怒,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只是那平稳里头透着一股不容再劝的决绝。
“我接掌这门长之位的时候,便在祖师灵前立过誓,要讲门楣传扬光大。”
“三一门传了几百年,逆生三重卡在第二重巅峰上就再没能往前挪动半步。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条路是断的,三重它通不了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澄真和似冲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如今有人把更上一层楼的路指到我面前来了,我若不亲自去走一趟,试一回,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历代祖师?”
澄真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已经泛了红。
他素来沉稳持重,极少在人前露出这般神情,可此刻声音里仍是止不住地带了颤。
“师父,弟子不是不明白您的志向。”
“可那罗居士所言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万一中间出了差错,您让弟子……让弟子们怎么办?”
左若童看着他的神色,眼底的严峻微微化开一层,但转瞬又收拢回去。
他声音低了一些,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澄真,你跟着我修行多少年了?”
“回师父,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此番突破,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续上三一门那断了数百年的路。”
“你说,我能放弃这次机会吗?”
澄真低下头,不再言语。
只是他的双肩微微绷着,身侧的手指攥的紧紧的。
似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左若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才是三一门的门主!
左若童站起身来,立在案前,身形笔直如松。
“我以三一门门长的身份命你二人听令。三日后我入后山闭死关,在此期间,门中一切事务由似冲暂代,澄真从旁辅佐。若有急事不能决断的,你二人商议着办。”
“这是门长门令,不得违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似冲咬了咬牙,终是垂首应了声是。
澄真站在旁边,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是字。
接下来的两日,三一门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凝。
寻常弟子虽然不知门长具体要做什么,但山门附近巡守的弟子陡然增了一倍有余。
从早到晚轮班换岗,脚步比往日紧了许多。
几位辈分高些的长老面色也比平时严肃,偶尔在廊下碰了面,彼此只点头致意,闲话都不多说半句。
那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凝重感,像一层薄薄的阴云罩在整个山门上空,压得人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后山通往闭死关密室的那条石径上便已经有了人迹。
罗克换了身干练的短打衣衫,外头罩了件青灰色的长袍,袖口扎得利利落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内敛、气息圆融。
左若童依旧是那身白色的长衫,袍角被山风掀起又落下。
他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只眼底深处隐隐有一簇火苗在烧。
澄真和似冲并肩站在石径入口处,目送两人的背影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石径两旁的老树遮了半边天光。
两人的身影在树影里渐渐变淡变远,一步一步没入山腹深处那扇厚重的石门中去。
澄真一直死死攥着袖口,他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身影修长挺拔,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往日每一次出行时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分别。
可他知道,这一去跟往日截然不同。
石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一声低沉的叹息,又像一道隔断两个世界的界限。
那一瞬间,澄真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热烫的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师父,又喊了一声父亲,嘴唇翕动着,无声地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定要成功啊。”
似冲站在他身侧,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带着些微的潮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在石径入口处站了许久,直到晨风把山间的雾气吹散了些许,才一前一后地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