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比他想象中要好走。
石阶虽然年久，边角处生着些许青苔，但大体整齐，一级一级地通往高处。
道旁偶尔能看见一两盏石灯笼，里头的烛火显然是刚添过不久，光晕温黄。
罗克拾级而上，步履不紧不慢，甚至有闲心欣赏周围的风景。
他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那些在经脉中温顺流转的炁，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缓缓起伏。
这股波动并不张扬，却足够让修行之人清晰地感知到。
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山道渐缓。
前方林木疏朗处，一道青灰色的山门已在夜色中显出轮廓。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古朴，罗克隔着老远便看清了那三个字。
三一门。
他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门内便有了动静。
一道人影从门后闪出，身形矫健，落地的步伐却压得极轻。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道袍，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沉稳。
她站在门前，虽没有说话，但已经在不由自主间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罗克停下了脚步，微微一笑。
那年轻道人名叫澄真。
她此刻面色紧绷，目光紧紧锁在罗克身上。
在门内值守时，她忽然感应到山道上传来一股极为纯粹的炁，温和却浑厚，如潮水般层层推来，让他心头猛然一跳。
她快步迎出来时，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等到看清来人，却发现对方衣着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一件粗布短褐，下摆沾着泥点，腰间连个像样的束带都没系，相貌倒是不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混在人群里也至多被人多瞧两眼。
然而在她运起观法后，此人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此人周身萦绕的炁，澄澈通透，如同一泓新泉，映着天光月色，隐隐与四周的山石草木连成一体。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那种气息澄明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生出亲近之意，可偏偏又是如此深厚，仿佛汪洋大海，深不见底。
这种感觉，澄真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
她的师尊，大盈仙人一一左若童。
“如此高深的修为，莫不是哪家的老怪物出山了？！”
澄真心头一凛，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拱手抱拳，微微躬身，开口时语气克制而谨慎：“这位居士，不知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罗克还了一礼，动作随性却不失礼数。
他脸上仍带着浅笑，语气坦荡：“我近日方觉醒了先天异能，对炁之一道所知甚浅，心中多有不踏实之处。”
“听闻三一门是方圆数百里内有名的名门正派，门中典籍浩瀚，因此冒昧前来，想借阅一些基础典籍。”
澄真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秘籍功法，那是每一个门派的立身之本，轻易不得外传。
她身为门中弟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若来的是个寻常散修，她大可直接回绝，客客气气将人请下山去便是。
可眼前这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罗克一眼。
这等层次的强者趁夜登山，开口却只是要借阅基础典籍，不知是福是祸。
若就此拒之门外，未免显得三一门气量狭小，可若是贸然应允，又恐坏了门规。
澄真心中正自为难，罗克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顾虑，适时又补了一句：“我并非贪图贵派的神功秘籍。”
“先天异人修行，除非遇上极为契合的功法，否则强行修习反倒有害无益。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关乎炁的根基之说、源流之辨。”
“这些入门功夫，想来贵派也未必视为不传之秘。”
这话说得恳切，澄真听了，暗自思忖了一番。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些基础典籍，天下许多门派都有收录，算不得什么独家秘藏。
况且，此人的炁……
她忍不住又凝神感应了一回。
那炁澄明温和，流转之间与周遭万物隐隐相合，不带半点戾气和杂质。
在澄真的认知里，修出这等品性之炁的人，绝非奸邪之辈。
天道昭昭，人心如何，修行中自有映照。
一念及此，澄真心下稍安。
她郑重地朝罗克点了点头，道：“居士所言，我已明白。”
“只是此事终归不是我一人能做的决定，还请居士在此稍候片刻，容我入殿禀明师尊。”
罗克从善如流，退后半步，负手立在门前的石坪上，笑道：“有劳了。”
澄真转身，快步穿过庭院，沿着回廊一路往大殿方向走去。
夜风穿过廊下，拂动她的袍角，她脚下生风，脑中却一刻不停地转着方才的所见所感。
待她行至大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左若童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似乎在打坐修行。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看向自己的弟子，目光平静如水：“何事？”
澄真躬身行礼，将方才山门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将自己的观感和盘托出。
“弟子观那位居士的炁，澄明纯净，隐隐与天地相合，绝非邪道中人。他所求的又只是些入门根基的典籍，弟子以为……此事或可通融。”
左若童听完，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你能用心观人之炁，而非以貌取人、以势判人，可见这几年没有白修。”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既是同道中人，又如此诚恳，一些基础典籍本也不是我三一门独有之物，借与旁人一阅，不算破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大殿敞开的门扉，望向夜色中那片石坪的方向，语气中多了一分慨然。
“仙道贵生，这位居士能在这个时代修出一身澄明无比的炁，实属难得。既然他愿意来我三一门求索根基，我们不妨锦上添花，帮他一把。”
澄真心中一松，面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
她领了师尊的话，快步回到山门前，朝罗克拱手道：“居士，师尊已然应允。请随我来，我引你去藏经阁。”
罗克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迈过山门。
接下来的数日，他便泡在了藏经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