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在心里盘算着此行的方向。
三一门。
这名号,一人罗克生前便偶尔听人提起过。
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歇脚休整的商客,总少不了吹牛聊天的时候。
口口相传之间,他便得知了一些消息。
三一门是这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称得上“名门正宗”的地方,门中弟子行事端正,从不倚仗道法欺压寻常百姓,反倒是遇着不平之事,时常出手管上一管。
山下的镇子也因有三一门坐镇,匪患绝迹多年,南来北往的商旅便都敢放心在此地歇脚、交易。
日子久了,镇子自然日益繁盛,街面上人来人往,白日里吆喝声不断,夜里也时常亮着暖黄的灯火。
罗克先前在实验先天异能时,心里便已存了去那镇上落脚的心思。
一来那里过往的人多。
每日进出的人流如潮水般涨落,十几个人融进去,掀不起半点水花来,正合他遮掩行迹的打算。
二来,他对炁的认知至今仍只停留在自己摸索的层面上。
那股在经脉中流转的温热力量,他能引导、能催动,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对于炁,其中还有太多不甚明了的地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总差那么一层通透。
三一门既然是名门正宗,传承数代不曾断绝,想来门中收藏的典籍必定不在少数。
他并不奢求什么高深功法,他在意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对炁的研究。
他们如何定义它、如何划分它的种类、如何解释它与天地万物之间的关联。
这些基础知识,才是他眼下最欠缺的。
“罗克。”
罗大娘在后面赶了几步,凑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
“咱们就这么走了,万一那些人还有同伙循着踪迹追上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明明白白地悬在两人之间。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罗克偏过头,朝身后那片已经被雨帘彻底吞没的村庄方向望了一眼,道:“而且这场大雨会把我们的痕迹全部冲刷干净。脚印、气味、血迹,什么都留不下。”
罗大娘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要问,但终究没有追问下去,点头同意。
她很快便转回头来,紧了紧背上裹着被褥的包袱,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赶路。
一行人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雨势才终于渐渐收住。
铅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浅青色的天光。
罗克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让队伍在此歇脚。
他自己则沿着坡面走上去,靠在坡顶一棵歪脖老树底下,闭目养神。
树皮粗糙潮湿,硌着后背并不舒服,但他不在意。
意识沉入体内,那股温顺的炁又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起来。
他一边引导着这股炁在体内做精细的周天循环,一边分出心神,去感应更远处的东西。
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山道上,一具影分身正沿着恶鬼们来时留下的踪迹疾驰。
雨后山道泥泞湿滑,两侧的草木被暴力地拨开过,此刻正歪歪斜斜地伏在地上。
影分身的脚步极轻,足尖点地时几乎不带声响,踩在湿泥上也只是留下浅浅的一点痕迹。
他循着那些凌乱的脚印一路追出数里,拐过一道山坳,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凹地里发现了一个临时搭起的营帐。
营帐不大,顶上盖着发黑的油布,边角用粗绳拴在几棵碗口粗的树干上,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
里边有人声传出来,是一道粗哑的嗓门,正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语速快,口音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腔调却清清楚楚。
影分身没有停顿,身形一晃,便已欺近中央那顶帐篷的侧后方。
……
罗克在老树下缓缓睁开眼睛,影分身的记忆已经完整地传了回来。
“最后的隐患已经消除。”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这些据点一旦被焚毁,少不得要乱上一阵子。
而这一乱,便没有人会分出心思来留意一支悄悄离开的妇孺队伍了。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罗克睁开眼,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点和草屑,招呼众人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时不时分出分身在前方探路,遇到难行的沟壑便搭起简易的土桥,遇到泥泞的洼地便铺上碎石和干土压实了再让队伍通过。
那些妇孺起初看着这些近乎神异的手段,还免不了惊惶,几个年轻女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但走了两三日,渐渐也就习惯了。
丫丫甚至敢凑到一具正扛着大缸搬运的分身旁,仰着小脑袋看它稳稳当当地走路,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偶尔还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碰一下分身的外袍边角,又飞快地缩回去,见没有反应,便捂着嘴偷偷笑。
第四天傍晚,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山脚下的平原上,一座安静祥和的村镇坐落其中,青瓦白墙层层叠叠,沿着几条主街纵横交错地排列着。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镇子里却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地从各家各户的窗纸里透出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望过去,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青灰色的暮色里。
街面上还有行人在走动,有挑着空担子的小贩正往家赶,有店铺里的伙计正卸了门板一扇一扇地往门框里上。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街边的石阶上说话,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口冒着白气,大概是刚出锅的汤面。
罗克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掠而过,又不动声色地扫向街道的拐角和巷口。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整条街上,他没有看到一个乞讨的人。
“看来那些消息没错,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罗大娘站在他身侧后半步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地方真不错。”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罗克留下影分身,招呼众人暂时歇息,他自己则前往主街,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牙行。
牙行里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正打算上门板收摊,见有人进来,便又重新挂上了笑容。
罗克用这几日打野得来的一些洋元,利落地买下了街尾相连的五间铺面。
屋舍虽然旧了些,梁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但粗粗看了一圈,梁柱完好,椽子也扎实,稍作修缮就能住人。
他把房契地契叠好,交到罗大娘手里的时候,罗大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就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些盖着朱红官印的纸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罗克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都是用从那群人身上搜来的钱买的,这些钱原本就是罗家村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个铺子的位置不错,前面可以支个摊子卖些吃食,不求多赚,过日子总归够的。”
嘱咐完这些,他没有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罗大娘攥着那叠纸,站在院子中央,望着罗克瘦长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门外的暮色里,半晌没有动弹。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小脸问:“娘,罗克哥哥去哪儿了?”
罗大娘蹲下身,把丫丫揽进怀里,轻轻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有自己的大事业要办。”
她停了一停,目光越过丫丫的头顶,落向院子外那条渐渐暗下来的长街,又道:“咱们以后,就好好活着。”
丫丫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听话地点了点头。
“我以后会跟罗克哥哥一样,保护大家的。”
罗大娘没有在意这些话,温柔地摸了摸丫丫的头。
“大娘相信你。”
……
罗克独自走在镇子的主街上。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浸透了的深蓝布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镇子。
他抬头望向镇子北面那座隐在夜色里的山影,山势巍峨,轮廓模糊而浑厚,像一头伏卧在黑暗中的巨兽。
三一门就在那座山上。
他对着那座山影看了片刻,而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他对炁的种种疑惑,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